八月的北方乡村，暑气如蒸笼般包裹着大地。村头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地，已经长到了比人还高的高度，密密麻麻的叶片交错在一起，像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森林。每到这个季节，我的记忆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片青纱帐里，飘向那个在绿浪深处独自忙碌的身影。
小时候的我，是最害怕进玉米地的。刚踏进地垄，外界的风便瞬间被隔绝在外，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腥味和玉米叶特有的青涩气息。玉米叶子边缘长满了细小的锯齿，像无数把微小却锋利的刀片，稍微不注意，就会在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红印，汗水一浸，又疼又痒。但对于母亲来说，这片闷热难耐的玉米地，却是她倾注了半生心血的战场。
在我的记忆深处，有着一段关于描写母亲在玉米地的段落，那画面历经岁月洗礼，依然清晰得令人心疼。那是午后最毒辣的日头下，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甚至有些破洞的旧长袖衬衫，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，一头扎进比她还高的玉米林里去“掰裤腿”——也就是清理玉米秆底部的枯叶以利通风，顺便掰掉多余的幼穗。只见她深深地弯下腰，脊背几乎与滚烫的地面平行，整个人完全隐没在密不透风的绿叶之中。四周静得出奇，只能听见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脆响，那是她粗糙有力的双手娴熟地撕扯下枯黄叶片的声音。高大的玉米秆剧烈地晃动着，像是海面上的波浪，而母亲就是潜行在海底的采珠人。豆大的汗珠顺着她花白的鬓角滚落，砸在布满裂纹的黄土地上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，布满了黑色的老茧和被玉米叶割破的细小血口，为了省钱，她不舍得买厚手套，只在手上缠了几圈破布条。每往前挪动一步，她都要用肩膀硬生生地撞开交错的叶片，灰尘与花粉扑簌簌地落满她的头顶，混着汗水在她脸上画出泥泞的痕迹。她就像一株老去的庄稼，用自己干瘪的身躯，一点点托举起这片土地的丰收。
那时候我年纪小，总是跟在母亲身后不远处，手里拿着一个装满凉白开的塑料瓶。我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抱怨着天气的闷热和蚊虫的叮咬。母亲听到我的嘟囔，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，从茂密的叶子缝隙里回过头来看我。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，眼神却温和得像秋后的暖阳。她会用袖口擦一擦额头的汗，轻声哄我：“去地头的大槐树下歇着吧，别让叶子拉着脸，妈再弄完这两垄就回家给你做手擀面。”
我不肯走，固执地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被汗水彻底浸透的后背。那件旧衬衫紧紧地贴在她的脊梁上，勾勒出她日渐佝偻的骨骼线条，在背部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霜。我递过水瓶，母亲接过去，仰起头“咕咚咕咚”地喝下大半瓶，喉咙滑动间，我看到了她脖颈上松弛的皮肤和深深的皱纹。那一刻，玉米地里的风似乎终于吹了进来，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，吹拂着母亲凌乱的发丝，也吹痛了我懵懂的心。
终于熬到了秋收的时节，原本翠绿的玉米地变成了一片金黄与枯褐交织的世界。这时的玉米地不再闷热，却多了几分萧瑟与沉重。母亲的工作变成了掰玉米。她腰间系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，依然是那样深深地弯着腰，双手左右开弓，只听见清脆的折断声接连不断，一个个沉甸甸、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便落入了袋中。袋子越来越沉，坠得她步履蹒跚，每走一步都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我帮着她把装满玉米的袋子拖到地头的三轮车旁，仅仅是拖拽，就已经让我气喘吁吁，而母亲却要把这一袋袋百十来斤的粮食，硬生生地扛上肩头，再装上车。
夕阳西下，余晖将整片玉米地染成了橘红色。最后一袋玉米装上车后，母亲终于直起了她那弯曲了一整天的腰。她双手捶打着后背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带着疲惫却又无比满足的叹息。她站在地头，望着被清理出一片片空地的田野，脸上露出了质朴的笑容。晚风吹过，剩下的玉米秆发出沙沙的响声，仿佛是在向这位辛勤的母亲致敬。我站在母亲身旁，看着她被夕阳拉得无比修长的影子，突然明白，我之所以能够走出这片闭塞的乡村，去往更广阔的世界，全是因为母亲把自己深深地种在了这片玉米地里，用她的血汗化作养分，供养了我的生长。
